科學也可以如此靠近

克隆羊已經誕生了,難道你認為複製人永遠不會誕生嗎?


冰川思想庫對於科學的恐懼應該適可而止,畢竟,到現在為止人類所有的進步,和進步的可能性,都來自於一代又一代科學家破除了宗教和倫理的迷信,把我們推向了一個可能是更加光明的未來。冰川思享號研究員 | 連清川賀建奎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月日在網絡上沸反盈天的討論中早就已...

- 2018年11月28日04時24分
- 【冰川思想庫】

冰川思想庫

對於科學的恐懼應該適可而止,畢竟,到現在為止人類所有的進步,和進步的可能性,都來自於一代又一代科學家破除了宗教和倫理的迷信,把我們推向了一個可能是更加光明的未來。

冰川思享號研究員 | 連清川

賀建奎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

11月26日在網絡上沸反盈天的討論中早就已經有了結論,幾乎整個科學界眾口一致的討伐,120多名科學家的聯署強烈譴責,基因科普作家王立銘的緊急發聲,甚至,已經有人提議給賀建奎判為「反人類罪」了。

不但如此,連基因編輯的發明者之一,MIT終身教授張鋒,都公開呼籲在全球範圍內暫停用科技製造基因編輯嬰兒。

▲ 基因編輯發明者之一的張鋒公開呼籲,停止「製造」基因編輯嬰兒

那麼這就蓋棺論定了?

至少,我認為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反對聲音,很大的程度上都是持有傲慢與偏見的。在11月26日新聞發布之後,關於基因編輯嬰兒的多數調查和質疑,都有著預設立場的深刻偏見。

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分析。

1

在最早發布的賀建奎調查報導,微信公眾號「叩叩財訊」的文章《獨家調查||「基因編輯嬰兒「的賀建奎和他的神秘關鍵人》中,一再提出的質疑是,承接此次基因編輯嬰兒的是「莆田系醫院」,深圳和美婦兒科醫院,是一家港股上市企業。在其後的所有報導中,「莆田系醫院」被作為一個重大的污點,三番五次給予強調。

這顯然有血統論的調子在裡面了。作為《南方周末》最早進行調查莆田系醫院為非作歹、並且曾經被莆田系醫院懸賞「緝拿」的記者,我顯然是非常厭惡並且認為莆田系醫院玷污了我的福建人背景。但是選擇一家「莆田系醫院」作為進行科學實驗的事實,如何就成為了賀建奎的罪狀?

這是一家正規的境外上市企業,並且願意提供協助實現科學實驗,如果所有的莆田系醫院都具有如此崇高的科學精神,我們也就不必天天痛罵一些網絡公司與莆田系醫院之間的沆瀣一氣了。把一次具有爭議的科學實驗放在自己的醫院裡以圖作為未來的宣傳之資,甚或再卑鄙地設想它想要因此開展這項業務,這是一家企業的恥辱還是光榮?

更可笑的是,無論和美婦兒科是因為壓力,還是的確並不曾參與,它已經聲明自己並沒有與賀建奎進行這項實驗。可是,與莆田系狼狽為奸自然就已經成為賀建奎的污點。

賀建奎的第二項罪狀是他名下有生物企業,他做此項實驗的目的,不過是想要把這項實驗作為自己的生意。這個指控也有些莫名其妙。

把B肝疫苗贈送給中國的美國默克公司,同樣是研發了B肝疫苗的公司;它研發了B肝疫苗,並且把這項技術產業化了。幾乎所有的藥企乾的都是同樣的事情。如果藥企的研發不是為了商業化,那麼有什麼動力做藥品研發?

有很多的基礎科學研究,的確是非功利性的。但是所有的科學研發都是有「價格」的。申請專利並且把這些科學研究束之高閣,這不是對人類負責任,而是對人類犯罪。專利的商業實現,所有的企業都是要付費的。無論賀建奎是把這項技術有償轉讓,還是自己用來實現商業目的,都是名正言順的,無可指摘。

現在,幾乎所有的倫理委員會,都否認自己參與了對賀建奎實驗的倫理審查,包括和美婦兒科、南方科技大學生物系學術委員會、深圳市衛計委醫學倫理專家委員會,都已經表示這項實驗未曾經過了他們的倫理審查。

這種卸膀子、上房抽梯的行為真的可笑。賀建奎是經過嚴格學術訓練的科學家,這些基本的學術規範他會不知道?哪怕連蒙帶騙,恐怕都要尋找一些倫理背書吧?以上各個倫理委員會要麼是賀建奎申請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要麼就是壓根就沒當回事。如果這項成果不是因為如此之大的爭議,恐怕以上委員會都要爭相表示是自己參與了實驗吧?

好吧,就算以上的倫理委員會都不曾參與審查。可是他們的倫理審查的意義在哪裡呢?

一家醫院,一個大學或者一個官僚機構的倫理審查,到底有多少的科學意義?這些機構都是由經過嚴格甄選的、能夠代表人類生物學進步水平的倫理專家所組成的嗎?是經過世界權威機構認同的、能夠火眼金睛地判明一項科學實驗是否符合人類倫理精神的委員會嗎?

如果都不是,那麼以上的倫理機構是否經過審查,有什麼要緊?以上機構的倫理審查程序,重要嗎?

在百名科學家的聯署聲明中,有一句話觸目驚心:「潘多拉的魔盒已經打開,我們可能還有一線機會在不可挽回前,關上它。」潘多拉魔盒這個隱喻越來越有點像「狼來了」。我們人類現在已經打開了許多潘多拉魔盒,全球變暖、物種滅絕、核冬天、恐怖主義、文明衝突……就迫在眉睫的程度而言,我不知道哪個潘多拉魔盒更加可怕一些?

賀建奎真的是製造了一個兩個弗蘭肯斯坦嗎?還是綠巨人?是中國和全世界的基因編輯技術就像《三體》的智子技術給鎖住了,再也不發展了?在露露和娜娜未來的成長過程中,她們再也沒有被修正的可能性(假如她們的確有缺陷的話)了嗎?是中國和全世界的政府從此再也沒有方法對基因編輯技術做規定了嗎?是全世界具有基因編輯技術的科學家都獲得了解放,可以去租一塊法外之地隨便進行基因編輯了嗎?

怎麼就成了潘多拉魔盒了?賀建奎有多大的本事通過做了一個基因編輯實驗,就成為了改變人類未來的潘多拉?人類是有多麼地脆弱讓一個科學家的實驗就此給毀滅掉?你們那麼多科學家,怎麼都不講常識啊?

2

現在,人類對於生物技術,有著許多恐懼和禁忌,恐怕對基因編輯並非最嚴格的限制,對於複製人,簡直就是一種殺無赦的禁制。

可是我想問的是:如果11月26日賀建奎沒有得意洋洋地宣布,那麼這件事就沒有發生嗎?就永遠不會發生嗎?

克隆羊已經誕生了,你認為複製人就不會誕生嗎?難道我們還要天真地、掩耳盜鈴地告訴自己,全世界各國的政府已經管理有效到這種地步,令行禁止,所有被禁止的生物技術,都會乖乖地躺在文獻里,實驗室里,永遠不會發展出來?

化學武器已經被國際公約禁止了多少年?為什麼我們還時不時地聽到化學武器被使用的消息?國際不發展核武器公約已經簽署了多少年?先是印度,後來是巴基斯坦,現在是朝鮮,不都公然加入了核武俱樂部了嗎?

如果這個世界所有的法律、規定和協議都能夠有效的話,那麼人類早就已經沒有任何痛苦了。

所有的科學家都惟命是從,那麼有沒有反社會組織會幹這件事?有沒有恐怖組織會幹這些事?有沒有末日組織會幹這些事?還記得東京沙林毒氣事件嗎?就算各國的政府各自有約束力,還是會有人會做與全世界的倫理相悖離的事情。醒醒吧,這就是人類。

我的意思是,該來的它遲早會來到,並不因為國家有法律,世界有道德,人類有倫理,它就不會發生。生物技術並不生活在真空世界之中,被善意惡意地使用,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在海洋中爆炸的核炸彈(圖/圖蟲創意)

如果說這件事情有什麼可以值得辯論的話,那麼賀建奎所宣稱的準則並沒有毛病。愛滋病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一個穩定可靠與低成本的根治方法,並且愛滋病是一個在全世界範圍內,是一個普及性極高的疾病,而世界各國,為了預防、控制和治療愛滋病,已經投入了難以計數的成本、人力和智慧進行研發。

如果賀建奎的這個實驗的確能夠成為普及和低成本地消滅愛滋病的方法的話,那麼我看不出來在這種風險和收益之間進行合理的計算的話,是有什麼倫理風險的。

賀建奎並沒有用基因編輯的技術,生產了一個高智商兒童,或者是高顏值嬰兒,他所做的基因編輯,是用於給HIV攜帶者的父親,生產了兩個沒有HIV攜帶風險的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倫理弊病在哪裡?是因為這個基因技術有風險,會脫靶,所以我們就禁止使用這個技術?

我們都看見過HIV攜帶者在婚姻中的痛苦情狀,我們也都非常清晰地了解到,一旦感染了愛滋病病毒,他們就不再擁有生育的權利。這難道不是一種真實的、令人心碎的、違反人類的基本情感的悲劇嗎?

在所有的倫理指控中,賀建奎的回答堪稱鏗鏘有力:「我們提出了基因技術研究和應用領域需遵循的『核心價值』,包括Mercy for families in need(悲憫之心),Only for serious disease,never vanity(有所為更有所不為),Respect a child’s autonomy(探索你自由),Genes do not define

you(生活需要奮鬥),Everyone deserves freedom from genetic disease(促進普惠的健康權)5項倫理原則。」

當然,作為生物學以及生物學倫理的門外漢,我沒有任何資格說,他所提出來的這五個價值觀,是符合整個生物學界或者基因研究學界的倫理規則的。但是就像我前面所提出的問題是一樣的:怎樣的倫理學,或者怎樣的倫理委員會,才是合乎基因學發展的標準的?

對於這個問題的追問恐怕才是判斷這件事情的本質所在。在人類的科學發展之中,幾乎所有的科學進展,在任何一個時代之中,都面臨著倫理的困境。賀建奎自己指出了試管嬰兒曾經所面臨的倫理困境;安樂死的技術,甚至在16世紀就已經出現了,一直到1987年,荷蘭才成為第一個有條件實行安樂死合法的立法國家,直到今天為止,安樂死的合法性普及率,也並沒有那麼高。因為涉及到的是倫理問題,荷蘭的「死亡醫生」Bert

Keizer從來沒有停止過遭遇死亡威脅。

3

我們都熟知的文藝復興時期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所有的天文學研究,都遭遇到了倫理挑戰。當然,我們知道這些所謂的倫理挑戰,不過是以宗教之名所進行的宗教迫害,但是,布魯諾死在這裡,伽利略終身恐栗,而達爾文把《進化論》壓在抽屜里幾十年不敢發表。

我們今天的科學倫理審查,會不會有宗教裁判所的可能性在裡面呢?人類的認知永遠是有限的,而科學的進展之所以是進展,恰恰在於它突破了人類本身的認識局限,向著發現自己更加無限的可能性去發展,所以才是科學進化啊。

在我所看到的所有質疑中,《三聯生活周刊》的專欄作家袁越(網名土摩托)所提出的疑問,才真正是站在科學的角度上所進行的有效質疑,不妨援引如下: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為什麼要去編輯抗艾基因?此事發酵了一天之後,我最大的疑問仍然是這個,可惜網上那麼多文章,沒有一篇給出滿意的解釋。

這個CCR5基因是絕大多數正常人都有的基因,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大都無力抵抗HIV的原因。但這個基因還有很多其他功能,如果輕易將其替換掉,後果真不好說,我也沒有見到這方面的研究。

據說嬰兒父母有一方是HIV攜帶者,但即使如此,現有技術也足以保證他們生出健康的孩子,完全不需要動用基因編輯技術。至於賀建奎說愛滋病在中國很嚴重,需要加以防護,這個理由更是莫名其妙,箇中原因我實在是懶得解釋,太荒謬了。

因為這樣一個非常不合理的理由,就去動用CRISPR技術編輯胚胎DNA,甘願去冒肯定會出現的民意風險,這是為什麼呢?要知道,這項技術遠未完善,前段時間剛剛因為脫靶問題解決不了而面臨崩盤的風險。

因此,我認為賀建奎這麼做是不妥的。往好里說是急功近利,往壞里說就是拿這兩個孩子的未來做自己出名(或者發財)的籌碼。

這個質疑的核心是:賀建奎利用了一個本身有風險的基因編輯技術,去實現了一件本來不需要太多的技術風險就能夠實現的HIV攜帶者的生育問題。那麼這個問題的本質並不是倫理問題,而是一個純粹關乎技術的問題:賀建奎的科學實驗動機不純。

好吧,這件事情沒有爭議。賀建奎是一個道德有虧的爛科學家,譁眾取寵地濫用基因編輯技術為自己的生意和名聲背書。

▲現實的紅絲帶,世界愛滋病日符號(圖/圖蟲創意)

那麼,拜託,別譁眾取寵地聲討基因編輯技術,它只是一項技術而已。聲討賀建奎,拒絕和他做生意,拒絕購買他的產品,搞垮他的無良企業,這是我們聲討他的正確的姿勢——如果土摩托的質疑是正確的話。那麼科學家們,能否請你們腦子清楚一點地告訴我們,賀建奎到底是濫用了技術,還是發展了技術?

過去的十年時間裡,整個世界的技術突飛猛進,從網際網路到生物、化學、人工智慧、天文學……都在以飛速發展,簡直就像《三體》裡面所說的技術爆炸。在這些技術中,能夠給人類造成終極威脅的技術,實在是難以勝數。人工智慧會不會把人類推向施瓦辛格的《終結者》?探索地外文明的行為,會不會變成《三體》的真實版?基因技術會不會把世界真的變成人類與變異人的戰爭?

對於技術的恐懼從來就在。但是好在,到現在為止,我們沒有看見過弗蘭肯斯坦,也沒有看見過變異人,也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過真的有UFO和外星人,有的從來只有怪力亂神的都市傳說和奇聞異談。

我自己向來是對於技術的無節制發展深懷憂慮的人,因為無節制的科學,缺乏對於歷史的審慎的回顧,以及人類戰天鬥地,缺乏對於自然的敬畏的本性,從來沒有在以往的災難中有過深刻的反省。

與其對科學恐懼,不如對人性恐懼。技術毀滅不了人類,只有人類自己能夠毀滅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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